☆聆风听潮☆ 2005-11-14 09:58
我的整颗心至今流连在那场深冬的雪里。
<br> 我这样对麦麦说,女孩的名字唤作冬雪。我在多年前下着漫漫白雪的深冬,邂逅了这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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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某天深夜晚归。独居的公寓楼不知什么缘故停电,事先并无预告。空洞寂然的漆黑中,默默站立在一级一级向上延伸的楼梯前,凄厉的北风在四周呼啸,时间似已停滞不前。借着打火机断断续续的微弱火光,摸索着拾级而上,脚步声响彻楼层。双眼在不满中逐渐习惯黑暗。
<br> 七楼A座。掏出长串的钥匙,选出其中一把插入锁孔。身后穿来开门的声音,一道闪闪烁烁的光线映现我的影子。回转过身,麦麦手持蜡烛站在我的面前。
<br> 麦麦家中随意摆放着些许蜡烛。烛焰虽不及灯光明亮,但让人从心底觉得无限生动美妙。坐在客厅松软的沙发上,麦麦倒了一杯水给我,她自己坐到沙发的另一端。闲聊三两句话,麦麦忽地抬起头望着我,问我,是否工作出现状况,近来总辛苦到如此夜深。
<br> 是非常担心挂虑的语气。我愧疚的侧过脸。旋即起身走到阳台前,透过玻璃窗观望眼底彻夜不眠的灯火。这些灯火辉煌绚丽,即使是寒峭的严冬,依然指引着夜晚回家的路。我知道,路的终点默默站立着期盼我早些归来的麦麦,因此更不该对她继续隐藏。亦不希望两人心中产生隔阂。我只是无法掩盖内心慌乱的胆怯。再一次遇见冬雪,我终于明了,为何我始终没有娶麦麦为妻。
<br> 到底还是要说的。我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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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雪是半夜从空中悄然落下。寂静无人的街道,我浑浑噩噩背靠着路灯的柱子。昏暗的光线斜斜地拉长影子。不记得自己站了多长时间,刚刚开始或者是已经很久。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呼吸,冷空气宛如利刀般飞快割破咽喉。第一片雪花悠悠飘落在脸上,冰冰凉凉,霎时消融。我抬起头仰望夜空,雾霭迷茫,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迅速下坠。
<br> 积雪覆盖着地面,压弯了行道树掉光叶子的枝条。这场雪来势汹汹。我竖起大衣的衣领迈动步子,心想无论如何都得回去。必须回去。鞋子陷入积雪中,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br> 医院灯火通明。拍干净头发上衣服上的雪沫,踏入住院部冷寂的走廊,一股凄凉的风凝聚其中。远远看见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孩。走上前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偷偷窥望女孩,她穿着学校的制服,双手掩住面容,身体瑟瑟发抖。略微干枯的长发束在脑后。我心存怜悯,却只能闭上倦怠的双眼将头枕在椅背上。偶尔有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医务人员经过,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们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br> 手术室传来女人惨厉的哭叫。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挥之不去。我紧握拳头,指甲深陷肉中。母亲此刻也躺在手术室里。在家中病发的时候,她不断地用筷子猛戳大腿,嘴里发着含糊的疼痛的呻吟。我的思绪这一刻再度慌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却瞟见成行的泪水从女孩的手中跌落。回过神,我从衣兜里掏出一叠纸巾递到女孩面前。她缓缓抬起头,眸子里大雪纷飞。女孩接过纸巾,原封不动握在颤抖的手中。大约两三个小时过去,女孩随着被推出手术室的女人离开。始终不曾回头往后看上一眼。
<br> 我走到室外,大雪还在下,城市在不知不觉中已被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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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麦麦轻声问我,现在是否还记得当初和冬雪相互劝慰的交谈。
<br> 我如实相告。那时和冬雪,至始至终,谁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尚且自顾不暇,何来余力拯救他人于水深火热中。
<br> 一句话也没说?麦麦疑惑,她不是告诉过你她的名字了么?
<br> 不是这样。她的名字是后来才知道的。我灭掉手中燃剩半截的香烟,还想再继续说下去,却见麦麦从沙发上站起来。麦麦说,你饿了没有,我煮面给你吃。
<br> 因为是逆光站着,我看不清楚麦麦脸上的神情,只觉她语气黯然。我的肚子在咕咕直叫。隐约记得自己在夜晚八点左右,曾走进一家快餐店。但晚餐的内容,没有丝毫印象。麦麦见我不做声,拿起茶几上的一只蜡烛走进厨房。有一滴蜡泪流淌到她的手背,我的心忽然一阵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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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一直到离开麦麦家回到对面自己住的房子,我都不曾有机会坦白自己和冬雪之间的故事,每每正要提级,麦麦总岔开话题。于是暗暗揣测不是她不愿意听,只是我所要说的都太过突兀,未让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一时不知该如何得体应付。只怪自己思考得不够周全。
<br> 开门后习惯的按下墙上的开光,从窗外反射进屋的几丝斑驳的光线依然隐约,不禁失笑。窗户大开着,有风不时拂动白色窗帘,想是早上出门忘记关了。顺手关了窗,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澡,换了衣,闭上眼躺在床上昏沉睡去。
<br> 然这夜梦境动荡不得安宁。梦的开始,我低着头游荡在风雪盛大的街道上,周围有许多空寂的影子在晃动。我始终不敢抬头。怕抬头的瞬间,看到的是一些熟悉的触目惊心的脸。头上的空气在逐渐转凉。风在耳边呼啸。就这样走着,感觉会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直到死亡。
<br> 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走到我的面前。还是不敢抬头。这个人用力抱住我,接着就听见一些很难听的哭声在空中迅速散播开来。当我想要看清楚这个人的容貌时,却被狠狠推倒在地。终于抬起头,见到的只是这个人叫着我的名字从我面前纵身跳了下去。这里是一个空旷的天台。我扑上去想要抓住这个人的手,可是已经来不及,我想大声喊叫,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br> 大雪继续纷飞,最后淹没了我,淹没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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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一身冷汗的在一片刺目的光线中惊醒。头一阵撕裂的疼痛。即使在梦里,我都如此的清醒。难过的点燃一只烟,吸了几口后反而更加难受。只好跪在药柜前努力的寻找一些白色的止痛药片,翻乱整个抽屉,将找出的药片一把塞进嘴里吞下。瘫坐在地板上,双眼茫然的望着天花板,一种心痛无声无臭地蔓延开来。
<br> 天亮以后,我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换衣洗脸刮胡子梳头,最后拿上公文包出门。走在日光斑驳的回廊上,突然听见身后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麦麦从房门里探出半个头。见到是我,她脸上露出欣喜的笑。我迟疑了一下,这才想起一件事情。于是走到麦麦面前,尴尬的对她解释。我说公司今天有很重要的安排,必须提前赶到,所以就不吃早饭了。当然这是我随便编造的借口,只为不想让她知道我忘记了我们的约定,我们说好,每天都要去她那里吃她为我准备好早饭。
<br> 麦麦努力地让消失的笑容又回到脸上。她让我到公司后记得要吃东西,不想看见我因胃出血而再进医院。我轻轻吻了下她,回答说我一定会的。麦麦又说送我到楼下,我怕她看出我的异常而起疑,只好同意。路上麦麦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这点我虽然看了出来,却又不敢问。这天早上,我们怀着各自的心事,沉默到说晚上见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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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我坐上开往公司的公车。
<br> 像是犯下沉重的罪,心异常忐忑不安。我不想被责怪,可这错是自己一手造成,怪不得他人。我对自己说,下不为例。如此,稍稍宽下些心来。
<br> 和麦麦认识的那天,我被父亲逐出家门正拎着行李四处寻找可以安身的居所。在电线竿上见一野广告,便寻着地址一路找去。不想那房子早租给了别人。正准备离开,住在房子里的其中一个女孩对我说,这房子被我朋友租了下来,不过在她住的地方,也有房子要出租,如果我愿意,她可带我去。当即表示由衷的感谢。
<br> 这女孩就是麦麦。那天她穿着一件淡咖啡色的毛衣,冬绿色的长裙,吊带高跟鞋。她是去看一个朋友。正巧遇上后并好心帮助了我。她带我去看房,那是一栋有物业管理的房子。房子在二楼。两室一厅。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我站在其中一间卧室,推开窗户,伸出手碰触到落光了叶子的枯枝。我当时就想,来年春 天这棵树会长出许多翠绿的叶子开出许多灿烂的花朵。
<br> 问了房价,有一些高了,我皱了下眉头踌躇要不要租下来。正犹豫着,麦麦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她拉着房东走到一边小声说话,过了一会儿,房东就走到我面前笑着对我说了一个价,说不能再减了。我不知道麦麦当时说了什么,后来问起她也不肯告诉我。总之我交了房钱住了下来。当天晚上我请麦麦上街吃饭,麦麦却带着我去了菜场,她说同样是请吃饭,我买菜她做饭也是一样。
<br> 忽然就想起交钱给房东的时候,房东在我压低声说了句,麦麦是个好女孩,叫我万不可负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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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我居然坐过了站。低头看了腕表上的时间,决定步行回公司。
<br>走在街上,路过一家花店时我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瞥见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忙着整理店里盛开的大朵大朵的红。于是走了进去,订了两束花。给麦麦的那一束留了一句爱你。给冬雪的那束没留下只言片语。
<br> 麦麦也在市中心开了和这差不多的花店。不同的是路段更好,店面更宽敞。麦麦还这么年轻,即使她很能干,我还是会想这应该是家里给她的支持。如同麦麦从不追究我的过去,所以我也不过问麦麦的家事。这样的事,心里想想也就过去了。
<br> 或者这应该算是我们的默契。如果想说,不用追问也会说。如果不想说,依照我们的性格,是怎么也不会说的。这一点,我很感谢麦麦。
<br> 出了花店我在路边的小吃摊前吃了碗粉后,大步向公司走去,开始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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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12点的钟声响起。同事翔推开办公室的门,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从一大堆文件中抬起头,又看了看手表,我说,好。二楼有豪华装修餐厅,卖价格不菲的牛排和年份久远的上等红酒。餐桌上每日更换新鲜的玫瑰。我曾带麦麦来过这里,那次是麦麦来送遗落在家的文件给我,正好时值中午,我们便一起来这里吃饭。麦麦说,喜极了这里的气氛。趁上菜的空挡,我拿出手机给麦麦打电话。电话无人接听。麦麦经常是忘记给手机充电,估计这次也是如此吧。我暗笑。想打麦麦工作的花店的电话,可是又想了想,还是算了。即使通了电话,又能说什么呢。
<br> 吃完午餐和翔说了几句后我直接回了办公室继续工作。下午下班前,我早早完成了工作,提前离开了公司。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坐车去了另外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我重遇冬雪后,每天下班都要来的地方。我知道不该在对一个女子说爱你的时候去偷偷看望另外一个女子,只是某些事情我放不下。怎么也放不下。我告诉自己今天只看一眼,看了这一眼知道冬雪很好就回家。回去陪麦麦。
<br> 如果麦麦知道,这段时间我很晚回去的原因是跟踪冬雪,那么她一定会伤心难过的。虽然我昨天很想告诉她,但此刻已然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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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冬雪从对面的大厦走出来时,我已在这边街上的咖啡屋坐了半小时。这里是冬雪工作的地方。半个月前,我来这家公司谈生意的时候,偶尔看见冬雪在这里工作。当时我故意在她面前走过,可是她并没有认出我。一度我还以为认错了人,时隔七年,或许记忆真不复当年般清晰。可再辨认那张精致的脸,那右眼角的泪痣,还有名字,这确实是冬雪。
<br> 次日我提前下班等在冬雪公司的门口。这公司来过好几次,不断有认出我的人上前同我打招呼。为了不给冬雪带来麻烦,我便去了对面的咖啡屋,选了隔窗的位置。她一走出公司,我也马上跟出去。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走到她的面前,直接告诉她我是谁,只敢偷偷的尾随在她身后,一直护送她回家。
<br>冬雪下班后并不急于回家。总在街上走上很长一段路。走到累了,趴在护拦上,视线停在天空,看云朵以舒展的姿势悠然飘向远方。或者坐在街边的花坛前,双脚晃动,抬起头看夜色愈加浓烈。每当她抬起头,我总觉得她的眼睛里又开始下雪。
<br> 八点左右,她才开始饿,随便走进一家快餐店进食。她总吃不同的东西。或者可以说,什么食物离手近,她就拿什么。不管喜欢或者不喜欢。她不再挑剔。她吃东西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咀嚼。我只在她选完菜坐下吃饭才去拿菜,拿和她选的一样的菜。
<br> 吃完后她会给服务员要一杯凉开水。又发一会儿呆,才将水一口喝净,付了饭钱起身离开。她来到公车站,站在车站牌前仔细找几号公车才能载她回到家。然后上车,习惯性的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她喜欢侧过脸看窗外的风景。
<br> 车到站。她下车。下车的时候她又习惯左右看一看,才往前走。一直到她进家门,也不见她和谁闲聊几句。偶尔与一两个行人擦肩而过,视线并无交集,即使遇见往日的相识,她也就点头微笑或问声好。她从不在意谁从身边经过。她太安静。她一直这样安静。
<br> 她的安静让我非常不适。她的存在,仿佛轻轻弹指便破裂成无数碎片的幻觉。我无法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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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当我看见冬雪从对面的大厦走了出来,我也向往常一样走出咖啡屋。才走出去,远远看见一辆小车停在冬雪面前。一个手捧着大束玫瑰的男人走了下来。冬雪微笑着收下花,和男人一同坐进车里。车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