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bel888 2006-9-26 02:20
[原创]桃成熟的时候
那年我十六岁,在花一样的年华中我的天空却不曾清澈,一切花样年华该拥有的我都已与之擦肩而过。我不曾抱怨,如果用我该拥有的可以换来母亲健康长寿的话,我一百个愿意。可是老天未能让我如愿,无情的病魔将母亲从我身边硬生生拉走。留下我和父亲在这孤独的人世间。
我无法形容我当时的心情,我想我那时更多的是麻木吧。为母亲办丧事的那几天,我记得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一直到母亲下葬我终于忍不住扑向了棺木。但是被拉住了,按风俗这是不允许的,孝子的泪是不能落在棺木上的。从那以后,只要想到母亲,心里只是一阵阵的抽搐,却已无法用泪水将一切暂时的冲淡,任凭所有的所有在我心中沉淀,沉淀,渐渐堆积成母亲的形象,如晶莹的水晶棺,让我可以时时看到母亲。
一九八六年,母亲三十八岁,父亲四十岁,母亲将我带到了人世间。母亲小时候,外公家里颇有点家产,童年过得还算幸福。但这一切对母亲来说都是短暂的,十六岁结婚,婚后几年日子也还可以,妈妈的前夫当时还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但好景不长。不到十年,妈妈的前夫开始吸食鸦片,这一吸就是整整十年,这十年母亲就是靠与人换工来完成自己的庄稼,并且还要去做一些短工之类以支持家用。那时母亲已经有了五个孩子,我大姐也有了十几岁,下面是我二姐,三姐,大哥,二哥。二哥当时只有三岁。一家七口的生活重担就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全家人的生活是吃了上顿不知下顿的着落,有时大人还得挨饿让我几个哥姐吃饱。其实所谓大人,也就只有母亲而已,当时二哥的爸爸根本就没有人性,母亲记忆中最深刻也是母亲想起来就流泪流了几十年的一件事终于迫使母亲离开了那个家。
母亲不止一次的跟我说:“我去帮人,累死累活挣来了十斤面(玉米磨成),你几个哥姐都已经饿了一顿肚子了,我拿了这十斤面回到家里,跟你大姐说:‘幺儿,你用这面煮了稀饭,几姊妹分着吃,妈妈还要去半天,我回来就都有饭吃了’。没几分钟我就扛着锄头匆匆走了。我当时怎么知道,那个死鬼是那样的没有人性,等我走了以后,他就从你大姐手里一把将这十斤面抢走了。就为了换耗子屎那么大点鸦片。你大姐,二姐和二哥一路的哭喊着:‘那是妈妈叫我们用来煮稀饭吃的’。孩子们的哭声没有唤起一丁点儿的良知。他回头就是几烟杆,你大姐,二姐人大,躲开了,可你二哥当时只是三岁啊,那肉是指甲都可以弹破的啊。他的几烟杆打下去就在你二哥背上留下了几条手指粗的血痕。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你几个哥姐都睡了,他也睡了,我以为是都吃饱了去睡的。等我上了床才发现你二哥还在被窝里哭,我伸手去拍他的背,问他哭什么才发现身上那几条血痕,你二哥说了一声‘爸爸打的’就哭得说不出话来。我一怒之下,也顾不得有多累,翻身下床就和他打了一架。那一架之后我就带着你二哥走了。
当时妈妈三十六岁。
妈妈和爸爸结婚后生活也很艰苦,但都是爸爸忙外面的事,妈妈基本上只做些家务。生活清贫却也过得幸福。这样的生活过了一年。
八十年代的农村,衡量一家人日子过得如何就看其土地的多少。因为当时妈妈带了二哥一起来的,我伯父就和村里我们同姓商量,要把妈妈逼出去。我不知道伯父是怎样说服其他人的。但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要我爸爸那只能养活两口人的土地。从那以后妈妈的日子又开始难过起来。每天至少有一群人要去我家无事生非地和妈妈吵一架。二哥更是不敢出门,村里的任何一个小孩子都可以欺负二哥。虽然每次爸爸都去和他们理论一番,但赢了又如何,爸爸出门了,该来的又来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年。爸爸心疼母亲,怕母亲受不了。但母亲却说:
“只要你不嫌我,谁也别想把我从这个家赶出去”。
就这一句话,母亲坚持了下来。但就在我出生的前几个月母亲的日子是和爸爸结婚以来最难过的一段时间,爸爸每天要为家里的生计操劳。然而伯父却“发动”其他人:“如果让她把娃儿生下来,就又有几年赶不走了”。此话一出,村里人就如疯狗一般扑向我家,扰得母亲寝食难安。而且还有人扬言,要把我踢堕了。之后的十几年只要天气变化或大声讲话,妈妈总是耳鸣不止。那是妈妈生我的时候坐月子期间被村里人对着耳朵吼了之后的后遗症。
之后几年,家境渐渐好转,虽然还是穷,但较之从前,已好出很多。我也渐渐长成人,读书成绩向来名列前茅。村里人就都主动上门和好,说了一些后悔当初所为,一切皆由伯父而起之类的话,以希望母亲原谅。之后和邻里关系也还不错。每年春酒父母都是他们邀请的客人。但妈妈每每想到过去的种种就会对我说:“幺儿,你要好好读书,不要让人瞧不起,不过一定要记住,将来要是有钱了,千万不要欺负穷人,被人欺负的日子我是过怕了的。穷的我不欺你,富的我不捧你。”
我七岁以前,一家人就靠爸妈做一些小生意过活,那时二哥已开始上学,父母总是走到哪儿将我背到哪儿。我的童年其实是在父母背上度过的。家里虽已不愁吃穿但生活仍旧拮据。除了生意本钱以及吃穿以外,几乎无一分剩余。、
我七岁上学。这样就是两个人读书,对本来就不好的家境来说,当然是雪上加霜。有几个学期,我和二哥都暂时交不学费,母亲就带着我们兄弟到校长家里跟校长求情,让校长先给我们弄书。校长是个好人,每次都是从自己腰包里先掏钱替我们兄弟垫付。不出半月,母亲便高高兴兴地将钱送到校长家里。还会顺便带上一些鸡蛋之类的。
我读书的日子里,只要是上学时间,早上起床是从来不要父母叫我的,作业也从来不要人催我。但一到周末,母亲总是先我起床,烧了洗脸水,再烧一堆土豆,剥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放在炉子上小火烘烤一阵,将外面一层烤成黄色,之后才叫醒我,帮我洗了脸,拿起那些烤好的土豆,先在手里搓揉一番,直到里面的果肉变成粉状,一粒一粒的,像西红柿剥皮之后表面那一层亮晶晶的小颗粒一样。才喂给我吃。其实我吃有时候完全不必再嚼,但每次我都会细嚼慢咽,因为这是一种享受,让土豆那一份香甜伴随着母爱一点点的渗入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滴血液。每个星期我只有两天会享受这种待遇,而且母亲也都会换一些新的东西,虽然都是自家地里出产,材料简单,但经母亲一番加工,吃起来却分外可口。虽然其它时间母亲不会这样宠我,但每天放学回家,午饭一定是做好的,不管是农忙季节还是闲时,而且夏天的中午母亲也一定会给我烧一锅甜酒,甜酒冷了之后喝着很舒服,母亲知道我爱喝,就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做好。我回家之后先不是吃饭,而是先拿了碗舀两碗甜酒喝。就是母亲生病时也一直都这样。我叫母亲不要再累,她却说:“这哪是什么累啊,我一天坐着没病都坐出病来。”
母亲是九六年生的病,患的是肺气肿和肾炎,医生说有钱医的话可以多活几年,否则只能活两三年,但母亲却活了六年。直到我上高中,母亲的病已越来越严重,有时身体肿得一坐下就像个孕妇整个肚子都是放在大腿上的。我心里很是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会突然离我而去。只能暗暗的一个人流泪。
在几个孩子中,我是妈妈最放心不下的,每每妈妈病重的时候,她总会:“你也十五六岁了,虽然妈妈看不到你成家立业,但妈妈心里也够了,医生都说我只能活两三年,现在都活了五六年了,也活够了。”然后妈妈总是以一句说了无数遍的话结尾:“该死脸朝天,不死又过年。”说完便笑。
六月虽已是夏天,但家乡还是不很热,每逢阴雨天气总是需要套上外套的。我如今依然清晰记得那个雨后的天空,很蓝,那时母亲穿了一件白褂,外面是一件天蓝色的外衣,跟那天的天一样蓝,黑色的裤子和一双布鞋。我和母亲站在院子里,妈妈望着那棵三年前她亲手栽的桃树说:“栽的时候以为吃不到了,如今桃子又快成熟了。”那桃是七月成熟的,那天母亲跟我说了好多话,而且是从来没对我说过的,都是“如果我死了,你爸给你找个后妈,做饭不知道你爱不爱吃,会不会按时给你做”之类的话。现在只记得那天妈妈说了好多好多,我哭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妈妈为何对我说那些话,大概是知道大去之期不远吧。那天我也说了好多话,大多是安慰妈妈的,印象最深便是“妈,你不会死的,你说你还要给我带孩子的啊,我还要考大学,让那些以前欺负过你的人看看,你的儿子不比别人差。”这句话将会永远铭刻在我的脑海中。
但是妈妈哪里知道,她亲手栽种的桃树结的果子终于未能亲口吃到,之后十多天,妈妈就去世了,又过了十多天,桃子成熟了,尽管妈妈未能吃到。
二零零五年八月四日,我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看到封面“综合性全国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字,我心里又是一阵抽搐,我飞快地跑到妈妈的墓前,在妈妈面前拆开了这封我们全家等了好久的信,看到那红色的上面印了我名字了通知书,我泪如泉涌,三年来第一次流泪,淌了好久好久,我在妈妈面前念出了通知书的内容。
我哽咽着念了好久,念了好几遍:“妈妈,你听到了吗?你看见了吗?你的儿子已经考上大学,你栽的桃树今年结了好多的果子,再过几天就可以吃了。”我喃喃地念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爸爸来了,他告诉我,昨天晚上梦见妈妈了。
又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家里的桃花应该开得很火热吧,今年也该会有更多的果子吧,清明节我不能给妈妈扫墓了,想着,念着,我写下了上面的字
mike1378 2007-6-17 21:36
很伤感...不过现在是新社会了 ,不会再有那种事发生了 , 珍惜生活吧朋友!!
果果果 2007-10-29 22:30
又是伤感的文文啊,哎,很辛酸的说:jpv_yociexp_01